返回第66章 三十万字的答卷  大咚咚咚咚东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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巡回讲课过了大半。

从红旗公社出来,又跑了东风、前进、曙光……每到一个地方,都是同样的场景:

黑压压的人群,渴求的眼神,还有那些皱巴巴的小本本。

陆怀民发现,几乎每个修理工怀里都揣着这么个本子。

那些本子五花八门,有的是用旧帐本翻过来钉的,有的是用包装纸裁齐了缝的,还有的干脆是学生用过的作业本,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有一回在双桥公社,课讲完了,人群散了。

陆怀民收拾东西准备上车,发现有个老修理工还蹲在墙根下没走。

他约莫五十出头,膝盖上摊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,正低着头,吃力地写着什么。

握笔的姿势不对,是捏着铅笔头的,像捏着一根钉子。

陆怀民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
老修理工擡起头,脸膛黝黑,眼神里透着点局促。

「陆同志,我……我记性不好,怕忘了。」他把本子往怀里护了护,又觉得不妥,迟疑着递过来,「您帮我看看,记对了没有?」

陆怀民接过本子。

那是一本用废帐本翻过来钉成的笔记本,纸页已经泛黄,边角卷得厉害。

前面记着一些零碎的维修记录,「换活塞环」「调气门」「清油路」等等,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用画圈代替。

翻到最后几页,陆怀民的手停住了。

那是今天下午刚记的内容。

铅笔字迹很轻,一笔一划,描得很慢。

标题写着:「柴油机冒黑烟三种原因」。

第一个原因后面,跟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:

「油门小就冒,进气堵,洗空滤」。第二个原因:「油门一半冒,油太多,调油泵」。第三个原因:「一直冒还有蓝烟,喷油嘴坏了,换嘴子」。

每个字都像小学生描红一样,一笔一划。

旁边还有几行更小的字,是他自己加的备注:

「听声:突突闷,进气坏;突突脆,油多;突突带喘,嘴子坏」。

陆怀民看了很久。

他把本子合上,双手递还:「记对了,都记对了。」

老修理工接过本子,脸上绽开笑容,露出几颗豁了的牙:
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我怕记不住,回去还得练。」
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把本子小心地揣进工装口袋,又拍了拍,确认揣牢了。

走了两步,他又回头:

「同志,您讲的那些,真好。我们以前就会拆了装、装了拆,修不好就干着急。现在知道为啥坏了,心里就有底了。」

那天晚上,在公社招待所那间简陋的屋子里,陆怀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他想起老修理工那个皱巴巴的本子,想起那些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字,想起那双粗糙的手捏着铅笔头的姿势。

那些本子,那些字,那些歪歪扭扭的备注,是一个个修理工三十年摸爬滚打攒下的「经验」。

可这些经验太零碎了,太个人了,记在这个本子上,只能一个人用。

人走了,本子丢了,经验也就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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